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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河无名》

38. 旧田新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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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紫霞下葬那日,洛阳没有下雨。

天晴得很。

云薄,日头亮,城南街上的胡饼铺照常开门。挑水的人从巷口走过,木桶晃出半瓢水,洒在青石上,不一会儿便干了。

陆小满站在医馆门口,望着那片很快消失的水痕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一场雨。

那场雨下得极大。

雨里有人敲锣,有人奔跑,有人在顾老丈院中的青砖上流血。

还有人再也没能走出洛阳。

“小满。”

石三斤从身后叫他。

“车来了。”

陆小满回过头。

程六托人借来的车停在街边。

驾车的是老许。

程六右腕仍伤着,不能赶车,却执意跟来。他坐在车辕旁,脸上没有往日与陆小满说笑时的神气。

车上放着一口素木棺。

棺木是曹掌柜出钱置办的。

不是什么上好的木料。

可木匠将边角刨得很平,棺盖也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方紫霞生前随陶寒亭行走江湖,所携银钱原本便不多。

后来他们为楚家奔走,花出去的更多。

如今要送她最后一程,竟也得由朋友们凑钱。

陆小满望着那口棺材,喉咙发紧。

“陶少侠呢?”

他问。

石三斤摇头。

“周郎中说,他那双腿经不得车马颠簸。”

陆小满沉默。

陶寒亭最终没有来。

不是不想来。

是来不了。

……

前一夜,陆小满去医馆看他时,陶寒亭问过送葬的路。

从城南出城。

沿旧道走一程。

经过一片槐树林,再往山坡上去。

梁师道托人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,先将方紫霞安葬。她生前随夫四处行侠,暂时也没有别处更适合安身。

陶寒亭听完,只问:

“路平不平?”

陆小满一时没明白。

“什么?”

“送她去的那条路。”

陶寒亭低声道。

“平不平?”

陆小满想了想。

“有一段碎石路,不大好走。”

陶寒亭许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他说:

“让赶车的人慢些。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“我会说的。”

他等了等,以为陶寒亭还要交代什么。

可陶寒亭只是将手里的小木匣递过来。

“这个放在她身边。”

陆小满接过。

木匣里是一支银簪。

簪尾微微弯着。

还有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。

帕角绣着两片竹叶,针脚算不得十分精细。

陆小满从前见方紫霞用过。

有一次他在田边被草叶划伤手背,她便从袖中拿出这方帕子,要替他擦去血。

陆小满怕弄脏,连忙说不用。

方紫霞当时笑他:

“一方帕子而已,还怕洗不干净?”

他记得自己最后还是没用。

因为她刚刚洗过那帕子,闻起来有很淡的皂角香。

如今帕子就在木匣里。

他再也不用担心弄脏它了。

……

出殡时,没有很多人。

陶寒亭夫妇在洛阳相识的人不少,可真正得到消息、又敢在宋家眼皮底下来送这一程的,并不算多。

梁师道来了。

老人拄着杖,走得很慢。

曹掌柜与老许来了。

程六来了。

王守义也从风雨镇赶来,鞋边还带着田里的泥。

苏照棠与沈知微站在一处。

石三斤抱着记东西的小册子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。

楚四仍在养伤,无法前来。

楚四嫂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城门边。

她原想跟着一直走到墓前,但两个孩子年幼,楚四身边又不能无人照料,最终只送了这一段。

方紫霞的棺木经过时,楚四嫂跪下了。

陆小满看见,赶紧过去扶她。

“嫂子……”

楚四嫂却没有起身。

她向那口棺木磕了一个头。

楚小妹站在母亲身边,眼睛红红的。

楚小二不大懂送葬意味着什么。

他拉着姐姐的袖子,小声问:

“方姐姐以后还来咱家吗?”

楚小妹没有回答。

楚小二又问:

“她不是说,等爹好了,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吗?”

陆小满扶着楚四嫂的手停住。

前些日子,方紫霞确实教过楚小二写字。

男孩拿着树枝,在院中写了半天,偏偏总把最后一笔写反。

方紫霞蹲在旁边,不厌其烦地教。

后来楚小二终于写对,高兴得拿着树枝满院子跑,非要石三斤也看一眼。

那天陆小满还打趣,说楚小二以后识字多了,能替三斤记账。

方紫霞听了便笑。

她说:

“会写名字便很好。往后签契书,不用再只按手印。”

楚小二当时似懂非懂。

如今却仍记着,有个愿意教他写名字的姐姐。

楚小妹低下头。

她伸手捂住弟弟的嘴,又怕捂得太紧,便赶紧松开。

“别问了。”

她声音发颤。

“方姐姐……来不了了。”

楚小二怔住。

过了一会儿,忽然哭了起来。

哭声不算响。

只是孩子伤心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
楚四嫂将他抱进怀里。

陆小满站在旁边。

第一次觉得,自己认得的字实在太少。

因为他忽然不知道,要怎样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解释,为什么一个明明答应教他写字的人,再也不会来。

……

墓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坡上。

坡不高。

往下望去,能看见一段官道,再远些便是洛阳城模糊的轮廓。

车上山时果然颠簸。

老许将速度放得很慢。

陆小满走在车旁,每经过一处大的石块,便提前提醒。

“许叔,左边。”

老许将车稍稍往右赶。

“好。”

“前头有坑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几人一路没有催赶。

等终于到了地方,太阳已升得很高。

方紫霞被安葬在一株槐树旁。

没有浩大的仪仗。

也没有江湖名门派人前来吊唁。

只有泥土。

木棺。

一块尚未刻字的石碑。

还有几个曾受过她帮助的人。

陆小满站在墓前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方紫霞究竟多少岁。

她与陶寒亭相识于何时。

成亲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。

第一次拿起剑时,又是谁教的。

这些,他都不知道。

从前相处时,总觉得来日方长。

见面便说楚家的田,见面便问官府文书。

偶尔闲下来,又聊些路上的见闻。

他甚至从没有认真问过,她最喜欢什么。

如今真想知道,却已经无处可问。

他将陶寒亭交给自己的木匣放好。

退开两步。

向墓碑深深行了一礼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因为临来的路上想过的那些话,到了此时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……

回洛阳时,城中正在赶集。

一群孩子追着卖糖人的挑担跑。

路旁有商贩吆喝新到的布料。

酒肆门前,两名客人因为少找了两文钱,争得面红耳赤。

陆小满经过那间酒肆时,停住脚步。

他忽然很想听见方紫霞说话。

哪怕是叫他不要乱跑。

哪怕只是问一声:

“小满,三斤呢?”

都好。

可街上人声如此热闹,却没有一个声音属于她。

他站了片刻。

石三斤走过来。

“小满?”

陆小满摇头。

“没事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几步,他忽然问:

“三斤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还记得方姑娘第一次教你们看田界图那日,说过什么吗?”

石三斤想了好一阵。

“她说图上画得清楚,不等于地上便一定清楚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石三斤皱起眉头。

“她说,自己没看见的,不能写成亲眼看见。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两人安静了一阵。

石三斤忽然停下。

“小满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那日没记下她说的话。”

陆小满回头。

石三斤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我总想着,等事情办完,再好好整理。”

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册子。

“可是我现在记不全了。”

陆小满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伸出左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记不全便记不全。”

石三斤抬头。

陆小满说道:

“咱们至少记得,她真的这样教过。”

石三斤低下头。

半晌,轻轻点头。

……

方紫霞下葬后的第二日,县廨终于送来消息。

不是方紫霞的案子。

是楚家的田。

负责田籍的佐史通知,旧时田籍与近年丈量记录已经核对完毕,次日请楚宋两家到场听取正式处置。

陆小满收到消息时,正替楚四嫂搬一小筐布袋。

他右臂还没有恢复,便只用左手拖着筐沿,慢慢挪到墙边。

程六见了,赶紧接过去。

“你放着。”

陆小满退到一旁。

“知道,我不逞强。”

这句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。

如今倒终于肯照做。

楚四嫂拿着县廨的传话,半晌没出声。

陆小满看向她。

“嫂子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日得去。”

楚四嫂点头。

又低头看那张纸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楚四哥那边,我去说。”

“别。”

楚四嫂忽然叫住他。

陆小满一怔。

楚四嫂抬头,眼睛有些发红。

“我自己去告诉他。”

陆小满看着她,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……

楚四听见消息时,正在喝药。

他将药碗放下,问了两遍日期。

确认翌日便能听到结果,才慢慢靠回枕上。

楚四嫂坐在旁边。

夫妻二人很久没有说话。

最后,楚四问:

“方姑娘那边……”

楚四嫂低下头。

“已经安葬了。”

楚四闭上眼。

过了很久,才说道:

“我连送她一程都没去成。”

楚四嫂握住他的手。

“周郎中不许你出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楚四低声说。

“可我就是……”

他停住。

额角的伤疤已经开始收口,脸色却仍不好。

自受伤以来,他一直在努力记起祖父留下的田界,努力说清旧时水沟怎样改道,努力告诉众人那枚界桩曾经立在哪里。

仿佛只要再想起一件有用的事,便能替别人省些麻烦。

如今那些事大多已经有了结果。

方紫霞却死了。

楚四握紧妻子的手。

“她原本与咱们无亲无故。”

楚四嫂摇头。

“不。”

她望着丈夫。

“后来便不是了。”

楚四抬头。

楚四嫂轻声说道:

“她替小妹缝过衣裳,替小二写过字。”

“那便不是外人。”

楚四没有再说话。

只是将脸转向墙壁。

肩膀微微发抖。

陆小满站在门外,听见了这些话。

他原本要进去。

最后却轻轻退开了。

……

次日,洛阳县廨。

楚四嫂站在堂下。

陪她来的有陆小满、石三斤、程六、王守义与顾先生。

陶寒亭仍不能下榻。

苏照棠则留在货栈处理手头事务,已将相关抄件交由楚四嫂自己保管。

今日少了一个人。

县廨的佐史展开田界图时,陆小满几乎下意识地望向身旁。

以往只要遇上这样的图,方紫霞总会先看一眼,再将重要处指给楚四嫂。

她会说:

“嫂子,这一处是柳沟。”

“这一处是石岭。”

“若听不懂,便请官人再解释清楚。”

今日她的位置空着。

陆小满站在那里,忽然发现自己也能认出图上的几个地名了。

只是这份进步来得太迟。

……

县丞并没有拖延。

案上的材料已经整理齐全。

楚家祖传田契。

王氏保存的重丈记录。

旧田籍中的相关田亩与四至。

以及前些日子官府亲自勘验的结果。

近年道路迁移确有登记。

宋家的新丈图,也确实反映了部分地貌变化。

但经查,没有足以证明楚家将争议土地转让宋家,或双方经过合法手续重新改变原有田界的文书。

县丞将记录合上。

“楚氏原持田地,依旧籍及核明之四至确认。”

他看向堂下。

“宋家单方所丈新界,不得据以侵占楚氏田亩。”

屋中很安静。

“既已核明,楚氏得按原有田界继续耕种。”

县丞又吩咐佐史,将核明的四至、相关田亩和现场复核结果正式登记,并给楚家出具相应文书。

宋家若另有合法权利凭证,可依程序申辩。

但不得因此擅自占地动土。

严先生站在另一侧,脸色难看。

他提出了异议。

县丞准许记入案中,却没有改变当日处置。

陆小满站在堂下,听见“继续耕种”四个字时,忽然松了口气。

那口气憋得太久。

久到他自己都忘了,原来还能这样喘出来。

楚四嫂却一直没动。

直到佐史将文书递到她手里,她才抬头。

“官人。”

县丞看向她。

“还有何事?”

楚四嫂捧着纸,声音微微发颤。

“这就是说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我家的田,还能回去种?”

县丞点头。

“按核明的旧界,可耕。”

楚四嫂低下头。

看了看那张写着字的纸。

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

“多谢官人。”

她行礼时,手里的纸险些滑落。

陆小满赶紧替她扶住。

两人出了县廨。

走到台阶下,楚四嫂忽然站住。

“嫂子?”

陆小满叫她。

楚四嫂没有回答。

她将那张纸展开。

一遍又一遍地看。

她识字不多。

看得很慢。

有些地方看不懂,便抬头问陆小满。

陆小满也不全懂。

便请顾先生帮着解释。

顾先生将其中最要紧的几处一一说清。

楚四嫂听完,重新将纸折好。

她没有立刻哭。

只是往街上走了两步。

又停住。

“小满。”

“嗯?”

“咱们回去告诉当家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点头。

再迈一步,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。

陆小满慌忙要找帕子。

楚四嫂却摆手。

“不用。”

她抹了把眼泪。

“我是高兴。”

话刚说出口,她自己便停住了。

过了很久,才接着说:

“我是真高兴。”

她看着陆小满。

眼泪仍顺着脸往下流。

“可是方姑娘……”

陆小满站在那里。

再也找不出话来接。

……

他们没有先回顾老丈的院子。

而是去了医馆。

陶寒亭正坐在床上。

窗开着。

院里一株老槐树的影子落进屋中,沿着墙壁慢慢移动。

听见人来,他转过头。

“楚嫂子。”

楚四嫂走上前。

她将官府的文书展开,放在榻旁的小几上。

“陶少侠。”

陶寒亭看着那纸。

“如何?”

“田保住了。”

她声音发颤。

“官府说,还是我家的。”

陶寒亭低头。

看了好一阵。

终于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楚四嫂忽然跪了下去。

陆小满赶紧伸手扶她。

“嫂子!”

陶寒亭也急忙前倾。

双腿被牵动,疼得脸色骤白。

可他顾不得这些。

“嫂子,起来!”

楚四嫂哭着说道:

“我家欠你们的……”

陶寒亭望着她。

“不要说这个。”

“若不是你和方姑娘——”

“嫂子。”

陶寒亭打断。

他的声音不大。

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“紫霞帮你们时,从没问过能得什么。”

楚四嫂抬起头。

陶寒亭望着那份文书。

过了很久,才说道:

“如今田保住了。”

“便回去种。”

楚四嫂流着泪,重重点头。

“种。”

她说。

“我一定种好。”

陶寒亭没有再说话。

他将头转向窗外。

陆小满扶楚四嫂起来时,看见陶寒亭搭在被面上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
指节泛白。

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……

临走前,楚四嫂忽然问:

“陶少侠,等当家的腿脚能下地了,我们想请您回风雨镇吃顿饭。”

陶寒亭怔了一下。

楚四嫂低声道:

“家里虽没什么好东西,可等新麦收了,能蒸些热饼。”

陆小满站在旁边。

想起方紫霞曾经提过,她喜欢刚出锅的蒸饼。

也想起楚家姐弟坐在院里时,方紫霞会将自己的那一份分给孩子。

陶寒亭没有立刻回答。

楚四嫂等着。
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
最后,陶寒亭轻轻说道:

“到时再说吧。”

楚四嫂点头。

没有强求。

因为她看见,陶寒亭望着桌上的文书,眼中已经有泪。

只是一直忍着,没有落下来。

……

出了医馆,陆小满在街边站了一阵。

石三斤走过来。

“小满。”

“嗯?”

“楚家的事,总算有结果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陆小满点头。

“总算有结果了。”

石三斤迟疑片刻。

“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下一步了?”

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知道石三斤说的是商队。

曹掌柜的南行货路已经重新安排。

苏照棠仍在处理永顺货栈的交接。

而自己想先往华山去,已经不是昨日才生出的念头。

这些事情,都不能无限期拖下去。

可他望着医馆的门,心里却还放不下。

因为方紫霞的案子没有了结。

宋笑声尚未定罪。

陶寒亭又伤成这样。

石三斤等了一会儿。

没有催。

最后,陆小满轻声说道:

“先帮楚家安排回去。”

石三斤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……

楚家回风雨镇,并不像陆小满最初想得那样简单。

田界确认了。

不代表旧宅就能立刻住人。

门锁坏了。

屋里被翻过。

楚四还不能远行。

两个孩子也许久没有回家。

更麻烦的是,田里耽搁的活计,已经不能再拖。

陆小满与石三斤连跑了两日。

先找程六问车。

程六的右腕仍不宜使劲,便请自己熟识的堂亲赶车。

随后又去找王守义。

王守义听说楚家拿回田,半晌没出声。

最后只问:

“那旧宅门还修不修?”

陆小满一愣。

“修。”

王守义点头。

“那便修。”

他从墙边拿起工具袋。

又补了一句:

“先换门框,再换锁。旧门框早被撬松了,只换锁也不经用。”

陆小满听了,忽然想笑。

王守义看他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陆小满摇头。

“就是觉得,王大哥还是做木工时最痛快。”

王守义瞪了他一眼。

“做木工有工钱。”

石三斤在旁边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陆小满终于笑了。

但他笑着笑着,便又收住。

因为他想起,若是方紫霞还在,大约也会坐在旁边,听他们争这些鸡毛蒜皮的事。

如今这点笑声一起,总像少了谁。

……

田里的活计,是程六帮忙问到的。

两户住在风雨镇附近的农家,愿意按日替楚家照看眼下耽搁的田活。

但他们也有顾虑。

宋家的事,镇上都听说了。

谁也不愿为了几日工钱,惹上一身麻烦。

陆小满没有劝他们讲义气。

他带着县廨核明田界的文书抄件,先请程六说明官府已经准许楚家照常耕种。

又让楚四嫂亲自与两户人家商量。

工钱多少。

做几日。

哪片田能先下地。

哪些地方不能擅动界桩。

都一项项说清楚。

石三斤负责记录。

曹掌柜得知后,借了一笔不多的工钱。

不是白给。

楚四嫂立了借据,约定收成后分期偿还。

苏照棠看过借据,确认没有含糊之处。

曹掌柜收起来。

“行了。”

他说。

“总不能叫几亩田荒着。”

陆小满望着桌上的账。

忽然发现,这件事比当初在桑林里与人拼命还要费心。

但他没有觉得不值。

因为他已经明白,楚家拿回田地之后,真正要做的事,是让一家人能重新靠那些田活下去。

……

风雨镇的旧宅,在第三日重新开了门。

王守义带来的木料已经刨好。

程六的堂亲替人赶着车,将旧家具与几袋杂物先送回来。

楚四仍留在洛阳养伤。

两个孩子暂时也没跟来。

楚四嫂则亲自回去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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